甜梦文库 - 经典小说 - 不睦 (兄妹/父女)在线阅读 - 爸爸,我是怪物吗

爸爸,我是怪物吗

    

“爸爸,我是怪物吗”



    众修士眼睁睁望着主教牵着少女走入圣殿大门,不禁面面相觑。

    “我们都回去吧,明天再过来。”神父提议。

    “我还没看这壁画呢,你们先走吧。”贝纳说。

    他太不甘心,下个礼拜教皇要擢升枢机,两个位置,无数眼睛盯着,而主教的一句推荐就能决定一切。

    贝纳如是想着,跟了上去。主教和卢西娅没有走太远,他一掀开天鹅绒门帘,就看见了他们,以及教堂内部的景象。的确很美,光线透过彩色玻璃,幻化出无数绚丽光点,斑驳在墙上。

    然后是大师的绘画,恢宏而精美,布满天顶、侧墙,天使、人类、魔鬼,栩栩如生,挣扎在平面,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奔来。

    贝纳倒吸了口凉气,赞叹道:“圣母啊,这可真是神迹!”

    卢西娅听见他的赞叹,抿了抿唇,她正准备说话,听见父亲说:“小心,三级台阶。”

    卢西娅提起裙摆,在他搀扶下一级一级往上走。周围还有人,她听见脚步声、低语声、法袍摩擦石板的沙沙声。但那些声音在父亲身边都变得遥远了,像隔着一层水。

    “到了。”主教停下。

    卢西娅仰起头。她感到空间突然开阔起来,有新鲜石灰和颜料的气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好像有个巨大的活物在面前,犹如难解的谜语。

    她握紧了念珠。

    “爸爸。”她轻声问,“它很美吗?”

    “非常美。”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祷词。

    “画的最上方,是光。”

    他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后颈,轻轻按着,像在固定一件易碎品。

    “金色的光,像天堂的门打开了。光里有无数天使,有的在吹号角,有的扛着基督受难的器具,比如重十字架、荆棘冠冕,和鞭打柱。”

    卢西娅点点头,他的声音淡漠,没有一丝起伏,单纯只是叙述,可她的眼眶还是湿润了。

    她在脑海里拼命构建那个画面——金色的光、白色的翅膀、吹号的天使。她想象得如此用力,好像再用力一点,天使和光就会从眼前黑暗中涌现。

    “他将发出他的天使,大声吹号,他们将从四风中召集他的选民。”*卢西娅喃喃。

    “那下面呢……”她轻声问。

    “是罪人,和引诱他们的魔鬼。”

    “……魔鬼。”卢西娅嘴唇翕动,藏在他手心的手缩了缩。她经常梦见魔鬼,梦里的她总是厌恶、恐惧,然而不论她如何抵抗,都无法阻止被他们拖走,一口一口咀嚼吞噬:“他们很吓人吗?”

    “不。”主教简短回答。

    父亲并不是一个好的讲述者,卢西娅知道。他对任何人从不说多余的字,点到为止,毫无感情。

    包括对她也一样。

    她握紧了父亲的手指,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主教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什么事?”

    来使喘着气:“法国大使已经到了,他们迫不及待要见您。”

    “让他们在梵蒂冈等。”

    “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大殿外面。”

    父亲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动,卢西娅立刻放开他的手,微笑着说:“您去见他们吧,我在这里等您,我还想给哥哥祷告。”

    “不要乱走。”主教说:“不要把这个取下来。”他摸了摸她眼睛上的白纱。

    “嗯。”卢西娅点头。他没有多说别的,跟来使匆匆走了出去。

    两个侍女被遣进来,贴身照顾她。可她没让她们跟着,一个人跪在祷告席。数盏烛台熠熠闪烁,两尊持剑天使雕像在她身前高耸而立,衬得她身形更纤细了,面庞淹在昏光里,很落寞。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贝纳想。这女孩子比她父亲好取悦得多,如果她帮他美言几句,那岂不是机会很大?

    贝纳耐心等她祷告完,走过去轻唤:“阁下……”

    卢西娅愣了一下,两位侍女立即走上前来,紧张地盯着他。

    “我叫贝纳,是您父亲的部下,也是一位神父。”贝纳马上自我介绍。

    卢西娅露出微笑:“您好,神父。”

    “我陪您再欣赏一下壁画吧,天顶您还没看呢。”

    “好呀。”卢西娅开心地应下来,侍女踌躇不定,还是没有阻止。

    她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绕着墙走。

    贝纳惊讶于她手扶起来是那样的轻,她小心翼翼,不给他增添太多重量。他开始怜悯她了,这女孩子让他想到羽毛、苇草,以及其它脆弱的事物。

    他详细介绍,连人物脸孔上夸张的变形也不放过,卢西娅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面露向往,比教廷所有人都要虔诚,简直让贝纳感到羞愧。

    但他还是没忘记自己的目的,趁她高兴,扭扭捏捏说:“您如果有机会,帮我在罗德里克大人面前提一下举荐枢机的事……”

    卢西娅一怔,轻声问:“您带我看画,是为了这个吗?”

    贝纳瞬间满脸通红,他面对她那张圣徒般纯洁的面庞,几乎抬不起头来,支支吾吾回答:“嗯,是,是这样……”

    “我会帮您说的。”卢西娅朝他微笑:“真的很感谢您。”

    何等善良的姑娘!贝纳快要热泪盈眶,他扶着她:“我再陪陪您。”

    “好。”卢西娅低声说:“只是,我有个恳求……”

    “您大胆说。”贝纳鼓励她:“我什么都可以做。”

    她指了指白纱:“您能帮我把这个摘下来吗,不要让那些侍女发现,我真的很想看一眼大师的作品。”

    她能看见?!贝纳大为惊讶,那她戴着这东西干什么?

    “您之前摘过吗?”

    “我记得我七岁的时候摘过,但是发生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他们说我有怪病,眼睛不能见光,得把所有的灯熄灭了才能看……可是那样又能看见什么呢?”卢西娅声音低落:“我想再试试,您能帮帮我吗?”

    “这不难,我试试看吧。”

    贝纳背对着那两名侍女,探手取那条白纱,后面打了一个复杂的结,他花了一番心思才取下。

    女孩闭着眼,睫毛雾茸茸的,颤了颤,极缓慢地往上抬——

    贝纳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眼睛,海洋一样澄澈,湛蓝,简直像维纳斯接上双臂,于浪花间浮现。然而没欣赏太久,下一秒,女孩眼睛涌出鲜红,两行血沿颊流下,仿佛两道裂缝,出现在她秀丽的容颜上,顷刻间增添几分扭曲和诡异。

    贝纳心惊胆战,她怎么回事?

    是,是被附身了吗?这女孩难道是……魔鬼?!

    “怎么回事?我还是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她无助地重复,满脸是血朝他走来,肢体毫不协调,像一具苏醒还没有适应rou体的艳尸。

    贝纳吓得连忙转身,张腿欲逃,忽然看见一个人挡在身前,一步一步走近。眼神冰冷,如同俯视蝼蚁。

    ——是主教!

    一声惊叫压在他嗓子眼,但没有挤出,他感到有只无形的手掐住脖子,窒息感奔涌而来。贝纳眼前一黑,瞬间晕了过去。

    女孩站在原地,听见他倒地的动静,抓了抓胸前的驱魔牌,颤抖着喊:“神父,神父,你还好吗?”

    “他晕倒了。”主教淡淡道。

    “他被我吓到了吗?”卢西娅伸手抚摸脸上的液体,一股腥甜。

    她顿时头晕目眩,身形摇晃着就要跌倒,却被主教一把抱了起来。女孩仿佛受伤的小兽,身体颤抖,柔软的细腰隔着几层布料,在他手心里战栗摩擦。

    “爸爸……”她小声呢喃着,脸埋到他胸前的法袍里,柔顺的丝绸,用金线绣了一只十字架:“我是怪物吗?”

    主教脚步一滞,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平稳地朝前走。

    “不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