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梦文库 - 经典小说 - 男变女之rou欲纪事在线阅读 - 第271章 又有人追

第271章 又有人追

    

第271章 又有人追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捱着,像一锅永远烧不到沸点的温水,持续而温吞地熬煮着。它泡软了几个月前那场从天而降的惊心动魄,将那些尖锐的恐惧、剧痛和失重感,都熬成了一锅黏稠、疲惫、日复一日的琐碎。别墅依然矗立,像个华丽却空洞的巨壳,内里早已被现实侵蚀填满——空气里永远飘散着奶粉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地板上散落着彩色的塑料玩具,角落里堆着待洗的衣物,孩子们的哭闹、嬉笑、争执声是唯一打破沉寂的背景音。而我和苏晴,如同两颗被命运之浪冲刷到同一片荒滩上的石子,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机械地滚动着,履行着生存必需的流程,彼此之间隔着一段冰冷而默契的距离。

    钱,这个最现实的问题,像沙漏里看得见却抓不住的沙粒,以恒定的、令人心慌的速度流逝。A先生那次留下的、曾让我们心怀一丝侥幸的现金,早已在维持最基本体面的挣扎中消耗殆尽。王明宇早年预付的、看似长久的物业水电费,也终于亮起了红灯。田书记案子的余波,偶尔还会像远处的闷雷,隐约滚过我们的生活边缘,带来一阵心惊rou跳的紧张。但最终,确实如同苏晴最初冷静预判的那样,风暴没有真正席卷到我们这一层。也许在那些翻云覆雨的大人物眼中,我们这两片依附的藤蔓实在无足轻重;也许,在某个我们无从知晓的角落,真的还有残存的力量,于千钧一发之际,勉强拨开了指向我们的矛头。然而,这份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岌岌可危的“安全”,并未带来丝毫喘息之机,它仅仅意味着——从此往后,生存所有的逼仄与狰狞,都必须由我们这两个女人,赤裸裸地独自面对。

    苏晴开始更频繁地外出。时间或早或晚,毫无规律。回来时,有时手里会多一个沉甸甸的廉价塑料袋,装着蔫了的青菜、价格最实惠的鸡蛋、一小块分割得极细致的猪rou;有时则两手空空,只有眉眼间堆积的倦色,又深重了几分,像洗不掉的灰霾。她从不主动提起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我也从不过问。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界限。只是偶尔在深夜里,万籁俱寂,孩子们沉入梦乡,我会听到从她紧闭的房门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极力克制的低咳声,闷闷的,仿佛连咳嗽的力气都快被耗尽了。那声音告诉我,她可能是不小心着了凉,又或者,仅仅是累到了极点,身体发出的最后抗议。我们像两艘在夜雾中孤独航行的船,靠微弱的信号灯确认彼此的存在,却无法,也无力真正靠拢。

    直到那个和往常一样沉闷的下午,她回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手里捏着一张边缘有些磨损、折痕明显的纸片。她走到我面前,我正坐在客厅唯一还算柔软的旧沙发扶手上,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给田田更换尿布。田田挥舞着小手,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unaware   of   the   world&039;s   weight。

    苏晴将纸片递过来,动作很轻,语气更是平淡得像在讨论窗外的天气:“以前认识的一个姐妹,”   她顿了顿,似乎在搜寻最恰当的词汇,“她老公开了间小咖啡馆,在城西大学城边上,临街。原先的合伙人家里出事,急用钱,撤资走了,店急着盘出去,价格压得很低。她……问我有没有兴趣试试。”

    我捻着尿布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咖啡馆?这个词像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回音,瞬间唤醒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碎片:一种是属于林涛的、久远模糊的,关于城市小资情调、拿铁与爵士乐的青涩想象;另一种则是属于林晚初期的、短暂浮华的,是跟着王明宇出入那些灯光幽暗、咖啡香醇、杯碟精致的高端场所时,留下的浮光掠影。而今,这个词汇褪去了所有浪漫或奢靡的外衣,赤裸裸地变成一个生存的选项,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和冰冷的现实感,突兀地砸进我们这潭死水般的生活里。

    “我们?”   我抬起眼,目光从田田柔嫩的小脸上移开,望向苏晴。她的脸在午后斜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眼下的淡青像是用最细的笔精心勾勒出的阴影。

    “我们。”   苏晴肯定地点头,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客厅另一角——妞妞和乐乐正趴在地毯上,专注地用几块旧积木搭建着摇摇欲坠的“城堡”;婴儿车里,健健抱着一个磨牙胶,正津津有味地啃着。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早已在心底排练过无数遍:“总不能一直这样,坐吃山空。那地方我去看过,不大,三十平不到,但后面带个小储物间,稍微收拾一下,白天我们轮流过去照看,晚上打烊回来。妞妞乐乐可以带去,靠窗角落能摆张小桌子,让他们写作业或者自己玩。健健和田田……”   她微微蹙眉,这是她难得流露出的、属于“为难”的情绪,“白天可能需要找个钟点阿姨,就找附近小区里知根知底的、年纪大些、稳重可靠的,只负责看着他们,保证安全,别的不用做。”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掂量接下来的话,然后才继续,声音更轻,却更沉,“启动的钱,我把最后那点压箱底的金饰……卖了。”

    她说得条理分明,逻辑清晰,没有一丝商量的口吻,更像是一个深思熟虑后、不得不执行的方案通告。但我明白,这已经是她在我们身处的绝境里,能够为我们、为这四个孩子,筹划出的最体面、也最有可能触摸到的一条生路。不寻求新的依附,不触碰危险的灰色地带,试图靠自己的双手,盘下一间小小的店面,用最原始的劳作,换来活下去的资本。

    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堵住了我的胸口。有冰层裂开般细微的希望,有对未知前路的巨大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和责任。我能做什么?除了这具被精心塑造和维护的皮囊,我似乎一无所有。属于林涛的法律知识与职场技能,早已在身份的转换与生活的颠簸中被遗弃在记忆的角落,锈蚀斑驳。而属于林晚的这一年多,学到的是如何用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男人,是如何鉴赏雪茄与红酒,是如何在怀孕时保持优雅,以及在育儿的最初阶段手忙脚乱。经营一家咖啡馆?我毫无头绪。

    “我……”   喉头发干,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虚弱,“我能帮上什么忙?”

    苏晴的目光落回我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出我的惶惑,却又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你在店里,”   她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修饰,直白得有些残忍,“就是帮忙。”   她略一停顿,目光像是评估般掠过我的脸、颈项、肩线,“大学城边上,年轻人多。你往那儿一站,就是招牌。”

    “招牌”。

    这两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我连日来沉浸在顾影自怜中、用虚假的自我欣赏勉强构筑起的那点可怜慰藉。是的,我所有的价值,兜兜转转,最终依旧落在这张脸,这个身体,这份被刻意打磨出的、易于吸引目光的气质上。只不过,这一次,它不再是用来交换某个男人提供的奢华庇护所或虚幻承诺,而是被摆上货架,明码标价——用来吸引那些可能驻足的目光,换取一点点微薄的、需要我付出体力与“色相”双重劳动的、实实在在的生活费。

    一股冰冷的羞耻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但比羞耻感更早占据上风的,是一种认命的麻木。我低下头,视线落在田田无邪的睡颜上,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更轻柔地替她整理好衣角。沉默,即是默许。

    ***

    盘店的过程,带着底层挣扎特有的粗糙与仓促。那间名为“旧时光”的咖啡馆,蜷缩在大学城后街一个不算起眼的角落,确实如苏晴所说,很小,很旧。几年前流行的工业风装修,裸露的红砖墙、黑铁管、做旧的木质桌椅,如今看来只剩陈旧与敷衍,墙角甚至有些细微的剥落。设备是二手市场淘来的老款,咖啡机工作时发出沉闷的轰鸣,像一头疲惫的老牛。

    苏晴那位“姐妹”的老公,一个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焦躁的中年男人,急于甩脱这个“赔钱货”,价格一压再压。苏晴拿出了变卖最后几件金饰(那曾是她作为“王太太”时期仅有的、属于自己的体面)换来的所有钱,又凭着一种我不熟悉的、市井妇人般的精明与韧性,与对方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签下了一份条件苛刻、但给了我们喘息之机的转让协议。我们几乎没能力添置任何新东西,所有的“焕新”都来自于体力劳动:彻底的大扫除,将后面那个仅能容身的狭小储物间清空,勉强塞进一张二手市场淘来的折叠床和一张小方桌,铺上干净的旧床单,这便成了孩子们白天暂时的落脚点。苏晴不知从哪个早市或废弃角落,寻来一些几乎蔫了的绿萝、吊兰,细心浇水养护,竟也慢慢恢复了生机;又搬来一些不知谁捐赠的、封面磨损的旧书,散落在书架和桌角。这些微不足道的点缀,像给苍白的面孔抹上一点淡薄的胭脂,让这间寒酸的小店,勉强有了一丝“咖啡馆”应有的、带着落魄文艺的气息。

    “晚晴咖啡”。

    店名是苏晴起的。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她用娟秀却有力的字体,写在一张白纸上。晚,取自林晚;晴,自然是苏晴。两个字凑在一起,读起来有种奇特的韵味,既有点小文艺的清新,又仿佛隐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与坚韧,像风雨后天空那一线微光。招牌做得极其简单,白底木板,黑色宋体字,朴素得近乎简陋,悬挂在原本的店招位置,默默宣告着易主。

    开业那天,没有任何仪式。没有花篮拥簇,没有鞭炮喧嚣,甚至连一块“开业大吉”的红纸都没有贴。玻璃门被擦得透亮,里面空空荡荡,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的声音。苏晴换下了家居服,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棉布衬衫,搭配一条最普通的深色牛仔裤,头发依旧利落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她站在柜台后,微微蹙着眉,专注地研究那台老式意式咖啡机的各个按钮和旋钮,手指偶尔在上面试探性地按动,神情像一个初次接触精密仪器的科学家,严肃而认真。

    而我,则花费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在储物间那面狭长的镜子前准备我的“工作状态”。我选择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V领设计,但开口恰到好处,只隐约露出锁骨的线条,并不会显得轻佻。裙子质地柔软,有着良好的垂坠感,长度过膝,贴合着身体曲线流淌而下,完美地勾勒出产后恢复得越发纤细的腰身,以及臀腿间流畅饱满的弧度。这种包裹,反而比裸露更具一种含蓄的、引人探究的诱惑。我将半长的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支简单的木簪固定,刻意留下几缕微卷的发丝,自然地垂落在脖颈和脸颊两侧,修饰脸型的同时,更添几分慵懒随意的风情。脸上只薄薄施了一层贴近肤色的粉底,均匀了产后些许不均的肤色,淡扫蛾眉,唇上点了近乎裸色的、带着细闪的唇彩,让双唇看起来水润饱满,仿佛刚刚亲吻过晨露。整个妆容的目标是“伪素颜”,强调清新、干净、温柔,易于亲近,毫无攻击性,却又能最大程度地放大我五官的精致与年轻肌肤的光泽。

    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聚焦的温柔,下巴微收时脖颈拉出的优美线条,甚至侧身时肩膀放松又带着一点内敛的姿态……这些早已融入肌rou记忆的“表演”,此刻被赋予了新的、更现实的意义。镜中的女人,眉眼如画,身姿窈窕,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却又努力表现得浑然天成的柔媚。她不再是困在华丽牢笼里的金丝雀,而是即将飞入市井,用自己的羽毛吸引目光、换取谷粒的鸟。

    妞妞和乐乐对新的环境充满了好奇,在店里有限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探索,摸摸桌椅,看看书架上的旧书。健健被暂时托付给了同小区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口碑不错的退休阿姨,说好只白天照看几个小时。田田还太小,离不开我,就用柔软的婴儿背带裹着,安稳地贴在我胸前。她睡着时,就被轻轻放在柜台内侧一个铺了厚软垫的干净收纳篮里,像一只恬静的小猫。

    最初的客人,多是附近大学的学生。他们三三两两,背着书包,或抱着书本,推门进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略显散漫的气息。有人是为了这里相对便宜的价格,有人是图个安静,也有人,目光会不经意地、或直白或含蓄地,在我身上多停留几秒。那目光里有单纯的欣赏,有好奇的打量,或许也有一闪而过的、属于年轻男性的遐思。我按照苏晴紧急培训的流程,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熟练地招呼、询问、点单、制作最简单的美式或拿铁。然而生疏是无法掩盖的,我手忙脚乱过,打翻过冰牛奶,白色的液体在柜台蔓延;尝试拉花时,奶泡总是无法完美融合,在褐色的咖啡液面上留下笨拙扭曲的图案;也算错过钱,多找或少找,在苏晴平静的提醒下红着脸纠正。每当这时,苏晴总会无声地靠近,接过我手里的活计,利落地补救,动作流畅得仿佛已经做了几十年。她从不指责,甚至很少看我,但那沉默的背影和偶尔扫过来的、平静无波的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达着一种“早知如此”的洞悉。

    日子在咖啡机的轰鸣与门铃的叮咚声中缓慢流淌。熟客渐渐多了起来,尤其是一些男生。其中有一个叫陈昊的,来得格外频繁。大三,设计专业,个子很高,清瘦,穿着打扮总是透着一种不经意的、家境优渥养出的时髦感,眼神明亮,笑容干净,带着尚未被社会磨去棱角的自信与直接。

    他第一次来,是一个周二的下午,阳光很好。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微暖的风。当时苏晴正好去后面储物间看孩子们,柜台后只有我,胸前裹着田田,正低头擦拭着台面。

    “你好,欢迎光临晚晴咖啡。”   我抬起头,习惯性地露出练习过的微笑,声音放得轻柔。

    陈昊明显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顿了两秒,随即咧开嘴,露出整齐的白牙,笑容灿烂:“jiejie是新来的吗?以前没见过你。”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嗯,店刚接手不久。”   我微微低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做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模样,耳际垂下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这个姿态我对着镜子练习过,最能激发年轻男孩的保护欲和亲近感。

    “一杯热美式,谢谢。”   他点单,眼睛却依旧亮晶晶地看着我,毫不掩饰兴趣,“jiejie怎么称呼?”

    “我姓林。”   我没有说全名,维持着一种温和的疏离。

    “林jiejie。”   他从善如流,语气亲昵又自然。

    后来,他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出现。有时独自一人,带着笔记本电脑,选一个靠窗的角落,一坐就是半天,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目光却常常透过屏幕的上缘,若有若无地追随着我在店内忙碌的身影。有时会和几个同学一起来,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但他的注意力,似乎总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我这边。他会找各种机会和我说话,问我喜欢听什么音乐,最近有没有看什么电影,夸田田长得可爱(“眼睛像你,特别亮”),甚至对我那拙劣的拉花技术也给予真诚的赞美(“这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很有抽象艺术感!”)。他送过几次花,不是象征浓烈爱意的玫瑰,而是小巧精致的白色雏菊或明黄色的向日葵,用质朴的牛皮纸随意一包,带着田野的气息,他说:“摆店里好看,给‘晚晴’添点生气和颜色。”

    他的追求,热烈、坦率、清新,带着校园恋情特有的、不掺杂质的执着与美好。这种气质,与王明宇那种充满掌控欲的、带着交易底色的“宠爱”,与田书记那种晦涩深沉、充满权力距离的“欣赏”,与A先生那种痛苦纠缠、充满毁灭与救赎欲望的复杂情感,截然不同。这种不同,像一阵久违的、带着青草香气的微风,吹进我早已布满尘霾与算计的心房。起初,确实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属于“年轻女孩”被纯粹爱慕的虚荣与愉悦。有那么几个瞬间,当我对他回以微笑,当他用明亮的目光注视着我,当我嗅到那束向日葵淡淡的香气时,我甚至会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我真的只是一个二十出头、在自家小咖啡馆里帮忙的、简单干净的林晚,有着清白的过去和可期的未来,而不是那个历经沧桑、满身疮痍、背负着沉重秘密与生存压力的林晚。

    苏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从不干涉,也从不评论,只是在陈昊又一次送来一大束开得热烈的向日葵、而我略显无措地接过、寻找花瓶时,擦着手中的玻璃杯,用那种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的嗓音说了一句:“大学生,时间多,零花钱也多,心思……自然也活络。”

    我懂她的意思。陈昊的喜欢或许是真的,清澈动人,但太轻飘,太理想化,像阳光下美丽的肥皂泡,承载不起我们现实生活丝毫的重量。他的世界是明亮的教室、充满激情的创作、无忧无虑的聚会和父母提供的经济支持。而我们的世界,是算计着每一分钱的开销,是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是这家勉强维持的小店,是深夜里压抑的咳嗽和看不见出路的明天。我们和他,中间隔着不止一条银河。

    然而,现实的引力是如此巨大,它总能将人从短暂的恍惚中狠狠拽回地面。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的傍晚。那天的生意格外冷清,窗外的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似雨非雨。苏晴因为健健有些低烧,提前回了别墅照看。店里只剩下我,在储物间小桌上写作业的妞妞和乐乐,以及柜台下篮子里睡得正香的田田。陈昊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却孤单的响声。

    他今天没有带电脑,也没有和同学一起,身上那件潮牌卫衣似乎也带着点心事重重的褶皱。点了一杯最常喝的美式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找个座位,而是就靠在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台面边缘。

    我默默地制作咖啡,蒸汽喷出的嘶嘶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将咖啡递给他时,他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抬起眼,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犹豫,还有一丝下定决心的冲动。

    “晚晚姐,”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你们是不是,特别缺钱?”

    我拿着抹布擦拭柜台的手,倏地停了下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跳。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我抬眼看他,试图从他眼中分辨出更多信息,但除了那份直白的认真,我什么也看不透。

    “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是尾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我观察好些天了,”   陈昊挠了挠头,这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冲淡了些许空气中的凝滞,但他的语气却更加认真,“你总是很累的样子,忙前忙后,照顾小的,招呼客人,苏晴姐也总是不见笑容……你们真的很不容易。我……”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想帮你。真的。我微信转你点钱,你先应应急,就……就当是我预存的咖啡钱,行吗?你别有负担。”

    帮我。用他父母给的生活费,用他可能攒下的零用钱,用那些对他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对我们却可能是救命稻草的数字。一股冰冷的、近乎荒谬的感觉瞬间攫住了我。一方面,是理智在尖锐地鸣叫,提醒我这背后的潜台词,这份“帮助”绝非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无私。另一方面,一种更现实、更冰冷、甚至带着卑劣气息的念头,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住我摇摇欲坠的理智。他说得对,我们缺钱,缺得要命。钟点阿姨的费用快要付不出了,下个月别墅那边一些基本的维持费用还没有着落,孩子们的开销像无底洞,苏晴的咳嗽越来越频繁,她却总是说“没事,小毛病”……这些压力,苏晴默默扛着大部分,但我知道,那根弦绷得太紧了,随时会断。

    “我……”   我张了张嘴,一个“不”字在舌尖翻滚,混合着自尊的碎屑和残存的骄傲,却重如千斤,怎么也吐不出来。喉咙发干,视线里,陈昊手机屏幕上那个即将发送的转账界面,闪烁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我需要钱。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我最后的防线。

    陈昊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我那瞬间的挣扎和犹豫。他眼睛亮了一下,那里面飞快地闪过一丝混合着如愿以偿的兴奋和初涉某种隐秘交易的紧张。他没有给我更多思考的时间,指尖迅速落下。

    “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店里异常清晰。是我的手机,在柜台下的围裙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像是被这声音烫到,手指微微颤抖着,缓缓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一条微信新消息的预览赫然在目:

    **陈昊**:转账给你   ¥10,000.00

    **备注**:给晚晚姐买糖吃[笑脸]

    一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道强光,刺得我眼睛发酸。对他而言,这可能是一次冲动的消费,一次心血来潮的“援助”,或者仅仅是几个月富余的生活费。但对我们,对我,对苏晴,对四个孩子而言——它可能是健健下一阶段急需的、特定牌子的防过敏奶粉;可能是已经拖欠了半个月、随时会被切断的燃气费账单;可能是能让苏晴不得不去看医生、拍个胸片、买些像样药物的救命钱;也可能是维持“晚晴咖啡”这个脆弱希望不灭的、最后一缕燃料。

    巨大的耻辱感海啸般袭来,瞬间淹没了我的口鼻耳眼,让我几乎无法呼吸。紧随其后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深入骨髓的麻木与冰冷。我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刺眼的笑脸表情,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柜台外站着的陈昊。他年轻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那双不久前还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正紧紧锁住我,里面翻涌着期待、忐忑,以及一种我终于能够清晰辨认出的、属于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隐秘亢奋。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送花、聊天、目光纯净的大学生了。那层清新的外壳下,是同样的欲望逻辑,只是披上了更年轻、更“真诚”的外衣。

    我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了苏晴那句话——“你往那儿一站,就是招牌。”   招牌的功能,不就是吸引目光,然后促成交易吗?只不过,这一次,交易的内容和尺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一杯咖啡的价格,滑向了我们都心知肚明的、更深暗的领域。

    指尖冰凉,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储物间里,传来妞妞低声教乐乐念英文单词的稚嫩声音,断断续续,却认真无比。柜台下的篮子里,田田似乎梦到了什么,小嘴无意识地吧嗒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嘤咛。恍惚间,我仿佛又听到了苏晴那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穿过别墅空旷的走廊,直直钻入我的耳膜。

    闭眼。再睁开。

    镜子里训练过千百次的、那种带着感激与恰到好处羞涩的温柔笑容,被我努力地、一点点重新拼凑到脸上。嘴角上扬的弧度,眼波流转的柔软,甚至脸颊上因“难为情”而泛起的、极其自然的淡淡红晕(感谢我的化妆品和我对身体控制的精通),都在瞬间到位。我按下了“接收”键。

    “谢谢你,陈昊。”   我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轻,更软,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带着刻意的、惹人怜惜的依赖感,“……你真的,帮了我大忙了。”   我甚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将一个收到帮助后“不知所措又满怀感激”的年轻女子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陈昊的脸瞬间涨得更红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眼中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混合着一种即将得手的、紧张的激动。“那……晚晚姐,”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急切,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笨拙和直白,“你……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我知道有家酒店,新开的,环境特别好,特别安静,离这儿也不远……”

    我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暮色已经四合,天空是浓郁的青灰色,街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下都带着强烈的自我厌恶和冰冷的回响。但我的声音,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顺从的、柔媚的叹息,逸出我涂着裸色唇彩的嘴唇:

    “明天下午吧……店里没什么人的时候。”